第六十五章秋风渡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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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七年八月初十,杭州。

    秋风乍起,太湖的水色由碧转青。院中那两株梅树仍绿着,叶子却比上月稀疏了些,偶尔有黄叶飘落,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顾清远立在廊下,看苏若兰收拾行装。

    “真要走这一趟?”他问。

    苏若兰将最后一卷画轴装进匣中,回身看他:“于潜那案子,郑县令咬死了不知情,里正也认了罪,明面上已经结了。可那些农户私下里传的话,你我都清楚——郑县令不止纵容里正加息,还让县衙的胥吏下乡‘催科’,借机勒索。那些苦主不敢告,因为没有实证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

    他知道苏若兰说的是实情。于潜县石堰村王某上吊后,他曾暗中派人走访周边村落,陆续又访出七八户被勒索的农家。可那些人一听要作证,都吓得直摆手,说“民不与官斗,大人莫害我们”。

    没有证人,郑县令就动不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能有办法?”

    苏若兰将画匣挎在肩上:“那些农户怕官,未必怕我。我一个妇道人家,去村里收些书画古董,不会引人注目。若能见到那些苦主的家眷,兴许能问出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七年前,她还是深居简出的闺秀,连出门都要丫鬟陪着。如今,她要孤身入村,替那些不敢说话的农户讨公道。

    “我让王贵带人暗中跟着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苏若兰摇头,“人多了反而引人怀疑。我扮作收画的商人,带两个妥当的仆妇便是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知她主意已定,不再多劝,只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苏若兰微微一笑,“我等你来接我。”

    八月十二,于潜县石堰村。

    苏若兰的马车在村口停下时,正是午后。村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

    她下车,环顾四周。那株老槐树还在,树下那座新坟已经长满了青草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坟前烧纸,佝偻的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孤单。

    苏若兰走过去,在坟前蹲下,也点了三炷香。

    老妇人抬头看她,浑浊的眼中满是警惕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嫂,我是来收画的。”苏若兰温声道,“听说这村里有些老物件,想看看有没有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打量她半晌,见是个穿戴齐整、说话和气的中年妇人,警惕稍减,却仍不肯多言。

    苏若兰也不急,在坟前静静烧完香,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大嫂,这坟里埋的,是您什么人?”

    老妇人低下头,半晌才道:“是我儿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听说您儿子是借了青苗钱还不上……”

    老妇人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苏若兰没有直接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串钱,放在坟前。

    “大嫂,这是我来时路过城隍庙,替您儿子求的平安符钱。您拿着,买些纸钱烧给他,让他走得安心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看着那串钱,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忽然,她一把抓住苏若兰的手,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“夫人……夫人是好人……民妇……民妇有冤啊……”

    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
    顾清远在院中独自饮酒。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圆,照得满院清辉。两株梅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风一吹,影动如舞。

    他想着于潜的苏若兰。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,可曾吃上月饼,可曾看见这轮圆月。

    脚步声响起,顾云袖端着一盘月饼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哥,一个人喝闷酒?”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月饼,掰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云袖,你说你嫂嫂这一趟,能成吗?”

    顾云袖在他身边坐下,想了想,道:“嫂嫂心细,又有耐心。那些农户不敢见官,未必不敢见她。只要她能让那些人开口,郑县令就跑不掉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。

    他也这么想。可担心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“哥,”顾云袖忽然道,“楚明跟我……说了那话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一怔,旋即笑了。

    “他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顾云袖脸微微一红,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想和我一起,把医馆办好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顾云袖瞪他:“就这些。你还想听什么?”

    顾清远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他这个妹妹,天不怕地不怕,连金兵围城都敢往外冲,唯独在儿女情事上,别扭得像只刺猬。

    “云袖,”他道,“楚明是个好孩子。你若喜欢他,就应了。别等错过了,后悔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顾云袖沉默良久,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层薄薄的红晕,比月光更温柔。

    八月十八,苏若兰回到杭州。

    她带回三份证词、两份典身契的抄件,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证人——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是那七八户被勒索的农家中,唯一敢站出来作证的人。

    少年叫阿九,是石堰村人,爹娘都被郑县令手下的胥吏逼死了,如今孤身一人,住在一间破庙里。苏若兰找到他时,他已经三天没吃饭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    “夫人,我不怕死。”少年说,“我爹娘都死了,我活着也没意思。能替他们讨个公道,死了也值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把他带回杭州,交给顾云袖调养。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那三份证词,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证词里写的事,触目惊心——

    胥吏下乡“催科”,名为收贷,实为勒索。农户还不上钱,便被逼着写欠条,利息翻着番往上涨。有的农户被逼得卖儿卖女,有的被逼得悬梁投井。郑县令并非不知情——那些胥吏勒索来的钱,有一半要“孝敬”县衙。

    “人证物证俱在,”顾清远合上卷宗,“可以动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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